112.

 

我將有為揪了回去,讓他在我面前走著,恰似即將行刑的犯人。他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大概只差賞他一頓雞腿便當。

 

 

 

那兩個軍人大老遠就看見我把他追回來,原本還打算衝上前,或許想開槍把他射死(又或者是連我一起,我不確定)。大概看見他臉上和我的右手臂都是鮮血,那模樣大概可怕,原本打算靠近的他們,不自覺與我們保持距離,畢竟單純的肉搏戰可不會造成那種傷害。

 

 

或許是因為在這些日子見多了那些殘忍的活屍吃人實況,也目睹了那些人類間為了爭著生存的廝殺,而這次還是身為同一個團隊裡的相互對戰。

並非爭奪私利,而是為了顧及團隊其他成員的生命安全,這麼樣的死戰,顯得更加可畏,也顯得難能可貴。

又或許是,他們見到我眼神裡的狂怒,對於有為的自私,枉顧其他人可能會因此受到其他軍人子彈的誤擊,我憤怒地把他揪了回來。或許從一個十六、七歲的青少年身上不應該散發那種氣息,他們選擇讓我們兩個靜靜的走著,與我們保持一段距離,或許也在監視我們,防衛我們是否會又會忽然結夥逃走。

 

 

 

「你為什麼要躲?你被活屍咬過嗎?」我忍不住問了他,用著那兩個軍人應當聽不見的音量。

「我…我帶糖糖去清境農場玩…最後一天跑去住我姑姑家…我殺了…可是是卻洗不乾淨。」他這麼回答,前後文並不在同一條線上,顯地沒有邏輯。

「你再說一次,我聽不懂。」

「我…那時候開始有活屍在街上,我姑丈本來說要開車衝出去,可是他忽然又跑回來,說苗頭不對,我就也沒想太多…那天晚上,我就看到…我姑丈在吃我姑姑…然後…可是纏鬥了很久,卻是糖糖…先用茶壺敲了…敲了我姑丈,才能讓我用…把我姑丈殺掉…那時候我癱在地上…好像還碰到地上的一些血,可是怎麼洗也覺得洗不乾淨…洗不乾淨…」這傢伙…藏了這些秘密?怪不得糖糖一直鄙棄他,因為卻是在她的協助下才把他姑丈解決。也是這時我才想到的一次見到他時,他手上的那把菜刀,大概就是那把菜刀吧?

 

 

「我會變成活屍吧?我過不了的吧?會被那些軍人殺死吧?」他轉過頭來,不斷地問著我,我這才發現他是多麼壓抑自己的情緒,不但常受到糖糖的冷嘲熱諷,而且她大概也沒注意到他那些不斷清洗指甲縫的舉動,所以有為只好一直隱瞞著。他希望能因為受到軍方的保護而舒緩自己的不安全感,可是真正面對軍方突如其來的檢驗時,卻又發現自己無法承受那種壓力,無論是將會被子彈擊中或是變成活屍的恐慌。

「白癡。你總要面對的。」他聽完我這句話,又低了頭,幸好他沒跟黑色房車上的女子一樣呈現發瘋狀態,否則我哪制的著他。

 

 

「是死,是活,都要面對,你逃不了。」

 

 

 

 

我們,也永遠逃不了。

 

 

 

 

「我會被他們殺死嗎?你又能確定能通過那些什麼檢查嗎?」

「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想變成活屍,如果真的…沒通過檢驗…大概會被殺死吧?不管那什麼鬼儀器到底準不準。」我這麼般回答,忽然覺得非常對不起堅持要我奮力活下去的父親,但我想父親大概也不能接受我以活屍的樣態而繼續地「活著」吧?

 

 

「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為什麼之前不一走了之?為什麼?為什麼?」他再度拉高情緒,我連忙要他冷靜下來,別惹那兩個軍人起疑心,只會害他被開槍射擊,他們對有為的忍耐或許已經到極限,或許這兩個軍人直接被下令朝他開槍,而且這一次還不會做什麼檢驗。

 

「因為我想把黃秉憲救回來,我們會需要他,我們也需要你。」事實上,我根本不知道我需不需要孫有為,但或許這麼說會讓他比較心安。

 

 

 

 

他再沒說話,直到我們走回橋上。

 

 

 

「你先來。」排副旁邊的那個軍人指著有為這麼說。

所有軍人都用槍口指著孫有為;我們夥伴們都通過檢驗了,黃清文站在一旁,呆若木雞地看著我們,苡月牽著小女孩的手,看來紅鼻子終究要回到部隊,執行他「應當執行」的任務,糖糖則把眼睛摀了起來,不敢繼續看下去。從有為試圖逃跑開始,我想應當所有人都懷疑那傢伙大概被咬過了。

 

 

有為看起來還想逃跑,轉頭看了我這,我忍不住上前推了他。

「不要怕,你總要面對的。」我這麼說。

 

 

 

 

他通過檢驗了,雖然儀器好像一度感應不到,讓儀器男不安地重新檢驗,那時其中一個軍人已經準備開槍,但儀器男朝後頭揮了揮手,制止了他,在第二次檢驗,有為總算通過了。

 

 

「這樣可以了吧?」我這麼問檢驗男,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還有你,別忘了。」排副身旁的那個軍人這麼說,現在所有的槍口都對準我了。我差點忘記這回事。

 

 

 

我想起李仔…之前跟他們在一起好一會兒…即使後來也過了好些天,但是李仔的確貨真價實感染了活屍病毒,最後病變成為那般食人妖魔。我其實才是所有人之中,最有可能莫名其妙突變成活屍的人。

 

 

「好。」我說,但卻帶著些許的不安。

 

 

檢驗男走近我,身後的幾個軍人也同他一樣。他們將槍舉起,食指緊緊地扣著板機。他先是用那把像是額溫槍的顯示儀器對準了我的眼球,聽見嗶嗶兩聲,而後則是急促的一連串聲響,幾乎可以感覺到其他軍人的緊張,檢驗男要他們等一下。

 

 

「今天時常怪怪的,再一次。」

 

 

什麼叫做今天怪怪的?

 

 

他又將那檢測儀器湊過來一次,我這才想起前頭所檢驗的黃秉憲、死亡的女子還有有為都重複做了兩、三次,難道這代表著我們的確是「較有可能」受到感染的嗎?

 

「嗶」這回是一聲簡短又急促的聲音,我等著,是不是還會有稍早那一連串聲響冒出。

檢驗男望了一旁的兩個軍人,「再一次。」他這麼說。

 

 

第三次,結果仍一樣。

 

 

我通過了。

 

 

 

 

我想起被槍擊中的女子,還有被堆在一旁的屍體推,他們那些人都因為這麼般地檢驗而慘遭砲火攻擊。可是,現在這種活屍病毒不是新型的病毒嗎?他們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研發出可以檢驗的儀器。

又或者,這只是一種舊型的、不知用來進行哪種病毒檢驗的儀器,只是恰巧與這回的活屍病毒有類似的症狀。這意味著,那些被軍人殺死的民眾,或許有很大的一部分根本就是無辜的。我這才想起,紅鼻子談論到政府曾宣告活屍病毒的潛在徵兆,發燒,而不管是不是感染活屍病毒,只要是感冒,都可能會遭到懷疑。

 

那些人,或許只是因為一場小感冒,就這麼命喪黃泉。

 

 

 

 

「現在呢?」我問了紅鼻子,現在他回到軍人伙伴的身邊,顯得為難地望著排副,排副則轉頭望向另外一個軍人,「長官,請問有何指示。」

 

 

 

「放他們進來,你們有沒有告訴他們我們不能帶他們走?」那個領頭的軍人這麼問了排副。

「呃…洪健安,你說了沒?」排副這麼問了紅鼻子,果然是官僚,立刻丟給下屬,而這些事情早在我們決定要跟在他們身後就應當告訴我們了。

「報告謝連長、排副。我說了。他們清楚,也都能接受,而且他們說可能很快就會離開了。」紅鼻子告訴他們,我想起我一開始跟他說的理由是,我們只是打算知道軍營的位置,如果我們再來無處可去,能知道還可以去哪躲。

 

 

 

「長官不好意思,就讓我們進去躲躲吧。我知道您有您的考量,但我希望可否幫我治療一下手部的傷勢…還有我的伙伴。」我是指有為被我痛毆所受的傷。

 

 

「可以。」那個被稱為「謝連長」的長官這麼回答我。

 

 

正當所有軍人示意要原本待在他們身邊的我的伙伴們往橋下走回時,謝連長忽然又答腔,讓那群軍人又不安地將他們拉住,要他們稍候。

「那台黑色的車是你們的嗎?還是那個瘋婆子的?」

 

 

「報告謝連長,那是那個瘋婆子的。」排副立刻回答,謝連長對於他搶了我們的回覆好像有些不快。謝連長接著問,「所以這個男的綁了她們母女,可是女的已經死了,小孩讓我們帶回去,看有誰願意照顧,那個男的送回營部受審是不是?所以汽車用不到了對吧?」

「報告是。」排副這麼回答。

 

 

「好,那你們把汽油抽出來。」

 

 

「報告謝連長,那…這瘋婆子的小孩跟那個犯人怎麼辦?」排副這麼問,畢竟上屬還沒告訴他進一步的指示,大概怕胡亂做主會挨了一頓罵。

 

「她不是我媽。」我又聽到小女孩這麼說,但那幾個軍人根本沒有聽到。苡月驚訝的望著她,好像也對他這般答案感到吃驚。

 

 

 

這時我才驚覺事有蹊翹。

 

 

「謝…謝連長,抱歉,小女孩說…那不是她媽媽。」我強調著,心裡也不斷推論著,如果女孩不是因為見著母親瘋狂的舉動,而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她的確不是女孩的母親」,正因為如此,所以她才會從頭到尾棄女孩於不顧。

「什麼?」幸好這傢伙還願意聽,我就也繼續說著,希望能夠就此將黃秉憲救出來。我本來以為能夠開著兩台汽車,如果不願意共行的伙伴,比方說孫有為或是黃清文,或許可以讓他們駕著另一台汽車離開我們,可是看來黑色房車是保不住了,現在我們的司機也只剩下孫有為,但那傢伙非常非常不可靠,見他那般拔腿狂奔的舉動就知曉了。

 

「那個妹妹跟我說,那不是她媽媽,搞不好從頭到尾都是那個瘋婆子在說謊。」我一定得賭,這是最後的機會。我想這群軍人一定都不想多添麻煩,讓黃秉憲回到他們所謂的營部,只會讓他的審判草草結束,他們不會質問小女孩,因為她只是個孩子,而總是沒有成年人願意仔細去聆聽孩子的需求,更不會問我們,因為他們認為我們只是見義勇為的路人。

他們不會花心思去審判的,充其量只會審判如何讓他死?如果讓他變成群聚在軍營周遭的那些活人的標靶,殺雞儆猴,或許會宣稱他忤逆了軍方高層的決定,當著群眾的面將他斬首示眾,讓他變成某一個具有政治目的死犯。

 

 

 

「真的是這樣嗎?」謝連長問了排副,他回答不出來,只好再將問題丟回給紅鼻子。

紅鼻子含糊其詞,好像還想問問女孩的想法,可是因為距離有些遠,又面臨著長官的逼問,大概沒有多少時間做出回應。

「我…那個女人說的話是顛顛倒倒的沒有錯…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他終於開口。

 

「所以你們就信了?還把這群人大費周章的帶回來?欸,你說,你真的綁架這對母…母女嗎?」雖然謝連長現在已經知道她們不是母女了,可是還是無法改口。他轉頭過去,質問了黃秉憲。

那時候黃秉憲仔細的聽著,雖然手腳都被人綁住,無法逃脫,但不曉得他知不知道現在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呃…我看到他們那台車…的男主人,被活屍咬了,女人一直不斷發瘋亂喊,可是活屍卻又不斷逼近…我只好把她拖上車,想開車送她們離開,送到安全的地方…」他這回終於說了實話。這時我才明白,並不是我們不說實話,而是要選對時間說實話,要在有人願意聽的時候說實話。

 

 

「胡扯。」我聽見青春痘軍人這麼說著,但看來他在同袍間的人緣很差,沒有人願意答腔,謝連長甚至轉頭要他閉嘴。

「妹妹,是這樣嗎?」紅鼻子不等謝連長發問,逕自問了女孩,看來他也很好奇,對於黃秉憲前後不一的說詞,他一直感到懷疑著。

 

 

 

「她…阿姨…在弟弟和爸爸死掉以後…就怪怪的了…我…他打了阿姨…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是…我也…」然後女孩哭了,崩潰般地哭了,苡月抱著她,要所有軍人…所有大人都閉嘴,不要再問她問題。

 

 

「我會照顧她,讓她跟我走。」黃秉憲這麼說,「你們也省得麻煩。」

他說到重點了,那才是那幫軍人真正想聽的話。我也立刻也告訴那群軍人,就讓黃秉憲跟我們走,如果他想對女孩意圖不軌,我會讓他付出代價。

 

 

 

謝連長看了看孫有為的傷勢,好像還考慮了一下,或許推敲我是不是真如我所說,能夠讓黃秉憲那傢伙,他們口中的犯人付出代價。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決定。我看他好像還想再詢問女孩的意願,可是苡月惡狠狠地瞪著他,我不曉得這小妮子到底是因為發現曙光,還只是想要保護女孩,總之,她讓謝排長打消主意了。

 

 

 

「管他的…麻煩死了。」謝連長抱怨著,我看他大概也體認到將這個混沌的狀況帶回去給軍營裡的長官,他們大概會這麼嫌他,就像他嫌排副將問題扔給他一般。

 

 

 

 

 

「好,放了他,我們不要插手,讓他們自己解決。」

 

 

 

 

 

 

所以,這件事情就意外地落幕了,也幸虧了我揍了孫有為的那幾拳,讓我看起來像是個勇猛無敵的青少年。

我也是那時候才清楚的體認到,此時此刻所做的任何決定,都將攸關於未來,其中當然可能也導向了某些負向的結局,好比佑任他們的離去,可是,當然也有正向的。

 

 

 

我們或許仍有機會做些什麼,仍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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