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嘿,我說你啊~」我老A家頂樓站崗,抓著望遠鏡四處暸望,聽見了後方的叫喊,拿下望遠鏡回頭,卻找不到任何人。


 

「在這啦,窗戶、窗戶!」戴著卡車司機帽的男子在窗邊抽菸,他是其中一個離開老A家的年輕人。他們不像我們一樣有站崗暸望的制度,只好仰賴我們的國旗信號,藉此讓在外「行動」的人判斷現階段是否安全。

 

 

 

A私底下埋怨那群人,因為他們四處偷採那附近的稻田以及蔬菜田。「老張如果回來以後,一定又會栽贓是我偷採收他的菜。」讓我們好奇的是,老A口中的那些「老張」、「李仔」或者什麼「小王」是不是還有機會回來。


 

 

 

「你們到底為什麼要待在老A那王八蛋身邊?」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們一夥七八個人,帶頭那個長的異常魁梧,身高至少將近一九零公分。我只知道他叫做「阿標」,其他人就幾乎不知道,或早忘了他們名字了。我們這夥人都十六歲左右,他們年紀僅僅稍長一些,但總把我們當小毛頭看待。


 

那天從火車下車後就明顯感受到他們試圖把我們當小弟叫喚,不斷要我們四處去看看有沒有賣什麼吃的、喝的。我們是有點不高興,但他們人數比我們多,年紀也都比我們大,所以只好聽令於他們。阿標帶頭離開老A的那天,他們也要我們跟他們一起搬離老A的房子,我們這夥人你看我,我看你,沒人出聲願意過去。

 

 


 

 

 

只有一個老闆,總比有七、八個老闆好,當時我們都是那麼想的。

 

 

 

 


 

「在老A這邊待的好好的,雖然要做事,可是比較有保障我是這樣覺得。」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總不能直白地說出我們的考量吧?


 

「你們應該要過來,好歹我們可以保護你們。你們在老A那邊,還要負責保護他欸,拜託,一個大人要我們這群年輕人保護他,憑什麼?」他又點起了一根菸。

 

 


 

 

 

這幾天他們陸續破壞了附近民宅的門戶,潛入搜刮一切,所以他們忽然又有了菸可抽。我看要不是店家紛紛把鐵捲門拉了下來,讓他們無法恣意闖入破壞,否則他們大概可以把資源都堆成一座小山吧


 

「不知道,憑他是當地人吧?至少發生事情時他知道可以去哪裡躲。」

 

 


 

我想起昨天佑任和我待在老A家裡留守時,他也問了我同樣的問題。「待在老A這邊好嗎?你看阿標他們,每天混吃等死,四處搜括資源,過的比我們愜意很多耶。」當然是愜意很多,但我不知道這樣破壞民宅的行為到底對不對。


 

看似真的要世界末日了,在網路上回報狀況的網友也越來越少,我寧願相信他們是都躲到了沒有網路的地方。政府不斷回報國軍已經從南部逐漸往北推進,試圖奪回領土,可是台中以北地區的總人口可是有將近一千五百萬人,那些人現在到底都去哪裡了?我身處的這個小鄉村剩餘人口就已經不多了,北、中部人往南部或東部移動,南部人也同樣往更南邊移動,這樣只會造成南部更加擁擠。


 

我相信老A的策略是對的,他說,大家都往南邊移動,那我們就繼續死守在這裡,那些死人骨頭大概在此地沒有收穫後應該會再繼續往南走。

 

 

 

 


 

只要撐過那幾天就好了,他這麼說。

 

 

 

 


 

「哪有哪裡可以躲阿?同學,你還搞不清楚狀況嗎?」他把菸蒂朝街上的水桶一扔,自從他們搜刮來一大票香菸後,就常聚集在窗邊抽菸,把菸蒂往那水桶瞄準,已經變成他們的每天的其中一項娛樂。他們一夥人聚集在窗邊說說笑笑,就好像這兒就是他們長久以來的聚集地,完全不像是正面臨生死危機的樣子。

 

 


 

 

 

「什麼?」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世界末日了啦!」他又點起一根菸。「躲的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不如好好享受人生啦。看你們每天忙來忙去,老A叫你站哨你就站哨,叫你去搶收就搶收,連跟別人交易也帶你們去。你有看過那老頭做事嗎?不就是開開車,指揮你們做這個做那個而已。你們要留在那裡是你們的決定,你們爽就好。我要告訴你,世界末日了啦,做一些你這輩子從來都沒膽做的事情比較實在。」


 

「像是什麼?」


 

「像我們一樣啊,你以為我們以前都是些流氓小偷哦?我哦,國立大學生啦。你看阿標,他還是高中跳級生,他花兩年就大學畢業了。我們以前敢這樣打破別人家的門窗嗎?不敢嘛!可是現在,要是我們有人會偷車,我們早就開車把這些房子撞一個又一個的大洞出來了。」

 

 


 

 

 

我們沒想這麼多,享受不享受的,人生不人生的。再者,我不認為恣意破壞別人的家園,甚至毀損政府公物是一件跟享受人生有關的事情。


 

我只希望這一切趕快過去,恢復到以前那般天下平的日子,我不認為我眼前這個人跟我會有什麼不同。「你爸媽呢?」我忍不住這樣問了他,因為想起我那稍早跟我說情勢不太樂觀的父親。

 

 

 

 


 

「大概死了,我不知道。」他滿臉不在乎的說,又把他剛抽完的香菸朝街上的水桶一丟,完全丟偏了。「別忘了,我跟你們一樣,都是在路上被警察抓上車的,一開始我還有打電話給我的爸媽、鄰居,可是他們從來沒有接到電話過。」


 

我端詳他的表情,試圖解讀他現在的心情。這時我才發現在這種狀況中,我已經算是非常幸運的了。那天我們嘲笑昂國,因為他說他死都要走回台北去找回他的爸媽,我們都說他是長不大的孩子,要他堅強,跟他說我們這群好兄弟會陪他。


 

事實上,即使昂國真的下定決心用盡一切方式要回台北找父母,我沒有把握會答應他與他同行。我已經比他幸福太多了,還可以跟父母一天通上好一陣子的電話,同樣也比我眼前的這個男子幸福許多。

 

 



 

 

 

在這種惡劣的情況下,我還可以想像,腦中還會有一幅我跟父母重逢的畫面在夢裡,也還可以藉由話筒裡迴盪著的慈音,想像他們現在的狀況。

 

 

 



 

 

我想起父親開著郵車的畫面還有更小的時候他騎著由於公務摩托車在街頭奔馳送信的畫面。小學三年級時,有一回作文的題目是「我的父親」,那堂課要介紹父親的職業還有他在我們心目中的地位。我在黑板上歪歪斜斜的畫了一台摩托車,還在後面畫了很多信。我跟大家說我的爸爸雖然沒有電子郵件、簡訊那麼厲害,沒辦法在很短很短的時間內就讓你想寄給別人的東西送到他的手裡,可是他每天無論刮風下雨,他都會努力的把你想寫給別人的信安全的送到對方手裡。很多老人都不一定上過學,認識字,他還會一字一句的把那些信念給那些老人聽。雖然手機和電腦都可能比我的爸爸厲害,可是很多人都不會用那些東西,都得靠我爸爸來幫他們跟那些很久很久沒有見面的人連絡。


 

雖然他不是超人,也不是總經理,可是他重視承諾,只要你交付給他的任務,他一定會替你送達。

 

 

 

 



 

我一直記得那天的情景,有些人的說他的爸爸是大老闆,賺了很多很多錢;也有人的爸爸是工人,力大無窮,可以輕易把他扛起來;更有人說他的爸爸是警察,總是著保護全世界。每個人在自己心中,都有一個最棒的爸爸。

 

 

 

 


 

但他們的爸爸都沒有來,我的爸爸,那天穿著郵局的衣服,出現在課堂上。

 

 


 

 

 

他前一天告訴我,他會提早把信送完,然後穿著整平的郵局制服出現在我們班上,但他不只做了這些。

 

 


 

他來到學校,帶給了我一個最大的驚喜,他還帶著一張、一張寫著祝福我們每一位同學的卡片來到我們班上。

 

「哇!這是寫給我的信嗎?」

 

「我們卡片的內容不一樣耶!」

 

「你爸爸怎麼會知道我的事情?」

 

「你爸爸說平常你都受我照顧耶。」

 

 

 

 

 

原來父親知道我那天上台報告的主題後,私底下與母親討論該怎麼準備。父親說,穿著漂亮的制服還不夠,既然他是郵差,那一定要還要背著郵差包,把一張又一張的卡片送給我的每一個同學。母親說,送什麼信?父親說,你總認識孩子的同學們吧,我就給他們每人一張卡片,妳就告訴我應該要在卡片裡面寫什麼內容就好。

 

 

 

 

 

我的父親一直都不是個善言語的人,他也總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他的情感。他就是這麼默默著做著,好像理所當然似的,他一個又一個唸了每一個同學的名字,一一把卡片送給他們。「叔叔你好帥哦!」他也只是靦腆的笑著。

 

 

 

 

 

傷腦筋,我好像把民眾的卡片放在郵差包裡了,他皺著眉頭跟我說。真是一個迷糊的老爸,他跟老師、所有同學當然還有我 - 告別後,又跳上摩托車離開學校。

 

 

 

 

 

雖然過沒幾年,父親不再騎機車送信,改開郵車送包裹,但我卻一直忘不了,那天他離開學校,穿著制服的背影。

 

 

 

 

 

 

 

 

 

 

結束晚間訓練的課程後,我們大概都還會有一整晚的自由時間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有些人會跑到戰技訓練場再去複習,有些人則因為連日疲累,早早就就寢。我則是來到華南戰士城後就難以入眠,縱使不再像之前一樣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然而每天夜裡躺在床上時都會不斷想著那些擾人的回憶見著一個又一個的朋友、夥伴從生命裡消失。到後來我乾脆試圖讓自己腦袋淨空,去外頭走走,直到確定自己累到可以一上床就睡著後,才敢就寢。

 

 


 

戰士城的訓練,原則上是很嚴謹的,對於軍人及武裝警察的訓練,又或是長期駐軍在此地的軍警們,都有一套非常嚴格的規範,惟獨對於公民戰士的管理特別寬鬆。尤其是訓練初期的高壓領導,已經讓很多「沒有決心的」學員紛紛退出,現在已經是受訓尾聲了,也幾乎底定是這群人參加戰場訓練。教官說,政府知道這並不是一份輕鬆的差事,只要你還沒正式進入公民戰場前,你隨時都可以退出但要承諾回到城市後不可以將戰士城還有種種的一切說出去。


 

無知就是最大的幸福,我們的領導是這麼說的。教官聳聳肩,他同樣認為與其讓城市民眾知道太多,只會讓在城市生活的人民更加惶恐不安。

 

 

 

 

 

「城裡的人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以前我在城市生活的時候,連什麼公民戰士都不太清楚,一直到那個剛搬進我們城市的醉漢,在街上叫喊說要講一個關於公民戰士大戰數十個活屍的故事,才知道什麼叫做公民戰士。」我們同期一個日本人這麼告訴我。


 

那日本人名叫「西川信芥」,理論上舊中國華南地區是不可能出現日本人的。日本是海島國家,若無法殲滅島內之活屍,也僅能往亞洲陸地撤退,雖然舊中國政府後來也提供救濟接收難民,也開放移居到不同地區的申請,但從中國東北一路遷徙到災情較嚴重的華南地區?沒有人會這麼做!但他可不同。

 

 

 

 


 

屍爆時,西川已經大學畢業,父母在他求學階段就已經過世,剩下他跟她的妹妹相依為命。西川的大學教授恰巧在他畢業前就陸續策劃在香港要組織公司,他畢業後就順理成章前往香港工作。西川那時剛才從日本搬往香港沒幾天,中國就是在那時候爆發屍爆。


 

他原本一句中文都不會說,但受政府庇護從香港撤退回中國本土後,一直申請要往北部的中型城市居住,就這麼一路從華南往華中、華北搬,試圖尋找他那失散的同時也是唯一的親人妹妹。

 

 


 

上天眷顧,他在華北的某個中型城市遇到了他妹妹的同學。「西川哦?她兩年多前就搭飛機去中國找您了啊信芥哥,我還以為你們一直都在一起呢。」

 

原來屍爆前幾天剛好也是信芥的生日。「哥,看來今年我沒辦法幫你過生日了,傷腦筋呢!」他想起妹妹曾經那麼說,當時他不以為意,畢竟西川對生日這節慶不太在乎,他總在生日時想起他那早年逝去的父母,西川爸媽會在西川生日時想出各種不同的驚喜。

 

其實這也同樣是他妹妹早先一步悄悄搭飛機去香港的原因,哥哥因為工作離開日本,但驚喜可別忘了,就像以前爸媽給哥哥的一樣,但西川卻繞了大半個中國找尋妹妹的影子。

 

 

 

 



 

他又開始不斷向政府提出向南邊城市遷徙的申請,等到他再度回到了華南地區,卻已經跟他的妹妹失散了四年多,而這四年,他幾乎都不在華南地區。

 

 


 

那我加入公民戰士吧?至少我可以自由的在城市活動,不用再等待繁複的申請流程。西川跟我說,這就是他自願參加公民戰鬥的原因。


 

 

 

「嘿,我們都要一起通過訓練哦!以後可以一起在外面活動。」他與我彼此鼓勵著。

 

 

 

 


 

在西川這幾年的顛沛歲月裡,他始終沒有任何真正的朋友。他活著的目的是為了找尋失散的親人,這座城市不過是另外一座城市的墊腳石,他就也很少與人接觸,因為他知道彼此的關係都將是非常短暫的,一直到加入公民戰鬥的訓練後,才真正有辦法敞開心胸去認識另外一個人。

 

 

 

 

 

「你是我這幾年的第一個朋友。」他用他已經算是很標準的中文這麼說,但其實他也是我這幾年唯一的朋友。

 

 

 

 

 

「你想你妹妹還活著嗎?」我第一次跟他見面時,曾經這麼沒禮貌地問他。

 

「你覺得你還能再見到你的家人嗎?」他這麼回問我。我說沒有把握,但總要試試。你說錯了,你要說,我一定可以見到他們,就像我始終相信我妹妹還活著一樣。西川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看著他走進寢室的背影,忽然想起了我的父親,還有他說到一定會做到的那個背影。

 

 

 

(未完待續)

 

 

 

(本文更新於2012.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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