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那麼一點就要撞上了!




    「先生!後面有車!」我叫了他,那名剛下公車的男孩卻沒搭理我,正低頭準備撿拾他掉落的包包。
    後面那台機車卻沒有絲毫減速的跡象,我只看到騎機車的那個阿婆露出一臉「完蛋了!」的臉孔,想必是機車垂垂老矣,剎車忽然失靈吧!
    我忍不住衝上前把男孩拉進人行道,他一臉狐疑的看我,直到我向他指著他原先站的位子,那位阿婆所騎的機車,正在他轉頭過去的那一剎那,差點輾過他的包包,如果他還在那,大概會迎頭撞上吧?男孩一臉驚恐,阿婆怒罵了幾聲「肖年仔,黑白來」之後就騎走了,留下了逃過一劫的包包還有一臉錯愕的他。
    「先生,你不知道剛剛後面有車嗎?」我跟他一起檢拾散落的雜物,這麼問了他。但他卻還是不發一語,我想我大概是遇到怪人了吧?

    一直到我們把它的東西都撿起來,他從他包包中抽出一面小白板,低頭寫些東西。我原本想掉頭就走,但他卻示意要我等等。

    他在白板上寫上:「謝謝你,我是聽覺障礙者,能不能請你用白板跟我溝通?」

    此時我才恍然大悟,因為他是聽覺障礙者,所以他才聽不到我的警告,還有阿婆的喇叭聲,當然我是說如果阿婆有按喇叭的話啦。他用白板擦掉了他寫得字,我拿起白板,想也沒想就接著寫:「所以你不會講話?」
    他皺著眉頭看著我,對我微笑,然後白板上又出現了幾個新字:「如果我會說話,那這個白板用來幹嘛?」

    我跟他一起笑了。

    說也奇怪,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往往會和數個臉孔擦身而過,但我們卻只專注在眼前的事物,好比紅綠燈或是今天便利商店有沒有特價品。那些臉孔我們天天見到,卻不願花心思關注。自從那天遇見他後,三不五時我們就會遇到,對彼此微笑,或是淺淺的一個招呼。就像是你回家的行道樹早就結了果,但你只有等到被果實打到後才會發現,原來果實一直在,只是你碰巧今天被砸中。我們並非沒有注意到,只是不願意花心思去注意。

    我有時候會找他一起吃晚餐,或是喝個咖啡。我沒甚麼朋友,生性羞澀的我,在求學生涯中並沒有幾個好朋友,順著父母期望考上高普考之後,就過著這種日復一日的生活,也不期望有甚麼變化。不喜喧鬧的我,倒也喜歡這種「安靜」的溝通。
    我一直是家中的獨生子,年紀比我小的他,自然滿足了我這種想要擁有兄弟姊妹的慾望,有時候我會邀他來我家坐坐,但他卻是一口回絕。我感受的到他對自己並沒有自信,或許是先天的缺陷使然,他的交友圈大多都是「圈內人」他們總以手語溝通,有時候,彼此斷了聯繫,就很難再找回了。這麼想想的確也沒錯,不需要手機的他們,沒辦法像我們平常人一樣,閒來無事就撥個號碼話家常,話雖如此,但我的手機卻也是像裝飾品一般,根本沒人光顧。而網路的通訊軟體呢?拜託,那種虛幻的對話以及交流,還算是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嗎?

    我想我們算是兩個彼此都喜歡這種相處模式的朋友吧?我不喜開口說話,而他也不喜歡用手語溝通,因為他總認為那是聽障者與正常人的一種強迫性的藩籬。



    也不曉得我們維持這種關係多久了,我可先要聲明,我不是準備要承認「出櫃」的意思唷。他神秘兮兮的在白板上寫下:「我有一個秘密要告訴你。」我喝了口熱拿鐵,心想,你還會有甚麼秘密?是要跟我說其實你聽得到也會說話,這些日子以來都是唬我這樣嗎?
    「講看看啊。」
    「我不會講話,怎麼講。」
    「都甚麼時候了還挑我語病?『寫』看看啊。」

    他先是笑了一下,他眼珠快速的轉動。「我喜歡你後面那個店員」
    我急著想回頭看那店員,但他卻一把拉住我,要我繼續看完他寫的字。「我喜歡你後面那個店員,不要回頭我拜託你。」
    「為什麼不要回頭?」我皺了眉頭。
    「你一回頭這樣就太明顯了。」
    「有關係嗎?」
    「她不可能喜歡我,我不想讓她知道。」
    「所以你想這樣下去嗎?」
    「怎樣?」
    「偷看啊。」

    他沒有繼續動筆,他點了頭,我很想再說些甚麼,但我卻也沒有對愛情主動出擊過,所以也不曉得該跟他說些甚麼,那些鼓勵的話,我不知道怎麼說。

「明天我們再來喝咖啡吧?」我在白板上寫下這些,就轉身去結帳了。那是個看起來清秀的女孩,個子不高,感覺滿開朗的。如果可以,我想要幫助他,我那不會說話也聽不到這世界的小老弟。




    那後來的幾個禮拜,只要我跟他都有空,我就會跟他一起到那家咖啡店報到,總之我就是要那個女孩認得我們的臉孔。我也有意無意的提及那女孩的事情,在白板上。我才知道,那女孩是他的國小同學,只是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之後還會相遇。他說,那個女孩沒甚麼變,反倒是他隨著年紀成長,對自己的缺陷卻是更加在乎。

    這時候應該要再說理一下的,不過我的攻略計劃有點緊湊,所以就省略跳過了。前一天晚上,我告訴他說我因為會晚點下班,所以乾脆約晚一點,叫他十點再去咖啡店見。我只希望他可以穿帥一點,但我沒告訴他。

    我走進那家咖啡店,由於去的次數時在太過於頻繁,我也悄悄記下了女孩的上班時間以及習慣,我沒有像往常那樣坐著等她來點餐,反倒是直接走向櫃檯。
    「我要兩杯咖啡。」
    「嗯?你朋友還沒來不是?那他的咖啡要晚點沖嗎?」她看了看我。
    「事實上,兩杯咖啡都要晚點沖。」她懷疑的看著我,我想她大概心想,若兩杯都要晚點沖,那為什麼要先跟她點呢?
    「好吧,那兩杯都是照舊嗎?」
    「不,他還是一樣,美式咖啡,另外一杯,看你想喝甚麼囉?」她有點驚訝的看著我,的確是太忽然了一點,畢竟我可不是這方面的高手。

    看她沒有繼續答話,我接著說:「他是你的國小同學,就當做是國小同學的相聚吧?妳應該晚點就下班了吧,如果你願意撥個幾分鐘給他,他一定會很開心的。」
    「其實我一直認得他,只是不曉得該不該跟他打招呼。我記得他以前很安靜很安靜,我以為他不認得我。」她遲疑了一下。
    「嗯,正確來說,他那不叫安靜。他是聽覺障礙者,所以當然沒辦法說話。」我原本沒打算說的,但我想既然都豁出去了,就說吧!有些事情,像是告白,說和不說都會後悔,不如就說,還比較沒有遺憾。
    「所以你們平常寫的白板是….」
    「對,你猜的沒錯。」
    「怪不得他以前總是不斷換教室上課,難怪…」她喃喃自語著。
    「他一直不敢來和你相認,他只能每天和我一起來這,聊天,順便看看你。他怕你會因為他聽不到而不跟他做朋友。」



    「歡迎光臨。」在吧檯那個注定是配角的男店員這麼喊著。我和女孩都轉頭過去。
他早到了,他比我跟他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很多,他站在店門口驚訝的看了我,當然還有跟我說話的女孩。他慌忙地從包包中拿出小白板,我不曉得他是要咒罵我還是準備要責怪我甚麼,但我卻看到一個令我難以想像的畫面。




    女孩比起手語,對他說了一些我看不懂的「話」。男孩根本就看傻了,他急忙塗改他剛在白板上寫的內容。

    女孩對我說,她媽媽也是聽覺障礙者,所以她並不會因此而不願意跟他當朋友。



    「我願意跟他當朋友。」女孩張開她的嘴,笑著對我「說」。
    「他願意跟我當朋友。」男孩在白板上這麼寫,笑著對我「說」。



    我向他們兩個揮揮手,走出了咖啡店,我從沒看過男孩這麼高興地揮舞著手,像是飛躍卻低頻的音符一樣,演奏著不屬於我們這所謂「正常人」的美。其實哪有甚麼正常人和帶有缺陷的人?那些距離,也是我們要拿刀在彼此相隔之地劃開的血線罷了。



    該死,我應該去學一些手語,好歹像是「祝你們幸福」之類的要會。也沒問清楚那女孩是不是有男朋友還是甚麼,哎呀不管了!小老弟,接著看你怎麼要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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