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一場電影開演前164天,詹心理復健診所


   紅色色褲男子坐在候診沙發上,焦躁不安地左顧右盼。候診區正中央有一組土黃色大書架,書架看似歷史悠久,邊角處略帶斑駁。圍繞著大書架的是四排黑色皮革沙發,想像四群面露死色的青少年圍繞著書架,就像童軍活動中的營火晚會一樣。男子左前方是一名疑似精神分裂患者,對著右方的盆栽喊話。色褲男絲毫不敢正眼瞧他,分裂男左手邊的大概是他的母親,安撫分裂男要乖。

   色褲男忍不住想像分裂男的人生,他知道精神分裂症幾乎是難以治癒的,分裂男一輩子大概都要與他的幻想共處,在他的邏輯中,或許現實生活才是其他人不合理的幻想,而自己的幻想才是最真實的生活吧?分裂男終其一生都會思考著,「為什麼他們看不到我所看到的呢?」、「你們才是應該要『乖』的人吧?」。分裂母大概一輩子都要照顧著自己長不大的大孩子,如果她老了以後怎麼辦?想像分裂母離終前,是不是還在掛心對著盆栽喊話的兒子?

   診所內除了色褲男、分裂男、分裂母外,還有兩名病人正在等候。兩名病人分坐沙發區的兩端,看似沒有任何家屬朋友陪同。戴著黑色漁夫帽的漁夫女看著手上的雜誌《Vogue》,打扮入時,難以推測年紀。手邊的包包是沒有任何意外的LV,色褲男一直認為LV的包包若不仔細看,其實會把包包上頭印上的「LV」字樣看成「XL」,因為LV兩字總是交錯且均勻地分部在包包的皮革部分。這或許就是買LV的人的心態吧,因為拿了這個包包,在交際圈就會有XL(特大號)的假象,事實上又有幾個拿名牌包的人是真正的有錢人呢?另一名男性病人則是帶著金絲眼鏡,焦躁不安的摳弄手指。手指男發現色褲男的注視後更顯不安,拿起腳邊的後背包蓋住手指,佯裝閉目眼神。

   其實等候門診的病人並不多,色褲男認為可能是因為現在是早上,所以看診的人還不多吧?在他認知中,詹心理復健診所應該是頗具名氣的,理應當會充斥著病人等候看診才對?

   門診護士起身,色褲男不安地注視門診護士。門診護士穿著粉紅色護士袍,這種袍子好像在牙科診所比較常見,色褲男這麼想著。

   「文先生,你可以進去了。」門診護士這麼對著色褲男說。「左手邊那間諮商室。」

   「好,謝謝。」色褲男沒有直接走入諮商室,在門口停下,再次與護士確認。

 

   諮商室空間不大,頂多3坪大小,沙發呈L型擺設,沙發以一張墨綠色茶几隔開。左邊的長沙發上坐著詹克里,色褲男眼前的沙發則坐著一名穿著內搭褲的女子。色褲男覺得他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

   「莫非,來坐我旁邊吧。」詹把手邊的筆記本放在茶几上。「這是狄兒。」

   他就是那個狄兒啊?狄兒在詹的課堂上算是滿出風頭的,其實或許也算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吧?他念的是中文系,據說父親生前是頗具盛名的作家,狄兒也繼承父親衣缽,高中求學投稿就得到了出版社的巨額獎金。父親在狄兒國中或是高中階段因為飛機失事身亡,因此狄兒得到父親的巨額保險金,以及過去出書及改編電影的巨額版稅抽成。標準的人生勝利組,莫非心想,扣除掉父親死亡的那個部分來看是如此。

   「嗨,莫非。」狄兒向莫非揮手,莫非仍面帶疑惑的將屁股放置在詹身旁。

   「事情是這樣的。狄兒他…」狄兒打斷詹的話。「我想把你拉進我們這一組。」

   「什麼?」莫非不敢置信,事實上他們那組的第一次匿名會議昨天晚上才結束。那組目前暫定方向是愛情喜劇,但莫非很少參與談話。其實莫非不喜歡匿名會議,他對匿名會議充滿著敵意。在上學期的兩次分組討論中,第一次拍攝他希望可以拍一部簡單的公益廣告,內容希望是鼓勵大家搭乘公車時可以多讓座,因為他實在受夠每次搭乘公車時總是看到有人佔用博愛座,每當有年長者或是孕婦上車時就會開始裝睡。不過這並不是什麼容易引起一群年輕人注意的話題,最後變成一部很無趣的化妝品廣告。

   第二次分組討論時,莫非開始嘗試運用匿名會議的精隨 – 創造虛假的群眾。他還是堅持要拍公益廣告,只是內容改成禮讓救護車。不過他推測場務組的同學也創造了虛假的群眾,因為弄來一台救護車還有一群車陣的確是個困難的問題。不過方法是人想出來的,總是有辦法,不過這世界上總是有人不願意嘗試,,所以總是找一大堆理由反對。最後仔細檢視對話歷史記錄,卻發現有超過20個人匿名反對,但那組也不過才13個人。沒錯啦,要準備台救護車拍攝確實是一個麻煩的道具,但有沒有搞錯?一組才13個人,竟然有超過20則訊息表示反對?最後拍了什麼他不願意回想,雖然莫非是導演組的,事實上他的強項是在於編劇,主導拍攝的部分是由另一名同學負責。莫非也還是可以提供很好的劇本跟橋段,只是那樣的創意及思考都會不斷在匿名會議上遭到檢視及修改,他都快要忘記最初的劇本是什麼了。到後來,他無聊到去計算到底有多少人反駁他,那些反駁她的人,有沒有創造了虛假的群眾。

   「可是我們那組的匿名會議已經開過了,也討論出個方向了…」

   「莫非,其實是我向狄兒推薦你的。我也知道你們那組昨天討論完了,我已經看過你們的對話內容了。不過,狄兒這裡有一點狀況。」

   「我們那組前幾天也討論出一個大概了。不過…因為劇本有點龐大,細部內容也滿多東西需要商議的,而且我們只有一個導演,所以我們需要你。」狄兒接著說。「其實是我需要你。」

 

   莫非對於狄兒說需要自己感到非常不可置信,在與詹訪談期間,詹認為莫非在故事的刻劃和呈現上有潛力。莫非當時會選擇這堂課選修,其實並沒有做太多功課及準備,他只是單純的喜歡看電影罷了。莫非是這麼陳述對於電影的想法:「電影對我來說,就像是把我解離於現實生活的工具,電影可以讓我忘掉自己的生活,就像活在電影的故事中。」後來詹陸續詢問他在每一個分類的興趣,發現莫非其實是一個喜歡觀察周遭事物,對任何事情都充滿好奇與想像的人,他會不斷舉例子來說明過去經驗。詹最喜歡的那個例子,是詹詢問莫非對於自己的人生有什麼期待。「還能有什麼期待呢?」莫非繼續說:「就像鞋油一樣,意思不是我喜歡擦亮別人的皮鞋 – 而是我看起來好像不起眼,但是只要把我打開,我就會努力讓那皮鞋變亮。」

   對莫非來說,編劇這個部分,狄兒更應該是翹楚才對。畢竟曾聽聞她高中時代就曾得過文學類相關獎項,更怎麼會需要他這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卒。

 

   「狄兒他們的情節相當有趣,我想你或許會有點興趣,至少這次你會覺得有人站在你那邊。」

 

   莫非在結束上學期的課程後,曾經寫了一封信給詹。莫非向詹抱怨匿名制度並沒有顯著的效果 – 他甚至坦承他創造了虛假的群眾意圖要改變團體決策。詹並沒有否定他的行為,詹只是覺得莫非太容易放棄了。他創造的那些虛假的群眾的演技並不好。並不會讓人感受到是很多不同的成員所發出的意見,再者,當一群虛假的群眾表達了某些意見後,隨即出現一群虛假的群眾反駁後。其他目睹這場鬧劇的成員,其實也很輕易的查覺到其實有兩個以上的人意圖操作,當一個人提出了一個具體意見,另一個人則是反駁,多數人當然都會朝反駁靠攏。事實上,表示拒絕比認同更容易受到多數人的青睞。

   莫非也同樣覺得自己太容易放棄了,第一次的拍攝他在初次匿名會議後就放棄公益廣告的這個想法。第二次匿名會議後,他開始拒絕與其他人爭辯,就像是詹說的 – 他同樣認為與其繼續為了公益廣告而辛苦的奮戰,不如接受 – 拒絕接受自己的無能,只是單純得把他想成自己運氣不好,找不到同好 – 而不是積極的去尋求可能成為同好的人。他甚至已經把全部的組員當成拒絕往來對象,除了影片拍攝外,鮮少有任何私下交誼機會。

 

   「我們那組,目前是談到希望可以拍一部校園懸疑片。背景可能是我們學校,比方說有人接連自殺,最後的橋段可能是諮商中心的攻防戰,但原則上應該是所有人都會被殺光,只是不看到最後不知道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兇手。」狄兒補充。「不過很不幸的,匿名會議最後的我們才發現導演組的只有一人,而且就是我!所以我想趁大家還沒見面時再拉一個導演進來,我們可以在下次匿名會議再跟大家說我們兩人之中只是有人沒仔細參與會議進行。」

   「不過,再來不就要見面了?而且讓大家知道我們有人中途加入會有關係嗎?」

   「莫非,其實,會有那麼一點關係哦。」詹回答。「目前看起來,多數成員對於所謂的『校園懸疑片』具有高度的隱密期待。他們希望這部片是能讓所有人驚艷,一切能保密到家。如果當大家發現其實有人事後參與,即使是我公開表示是我發現我分組的疏忽而增加組員進去,成員們對新成員還是會有一些些的敵意存在…而且是越早隱密的加入越好。」

   「我本來真的以為只是另一個導演組的沒有認真參加匿名會議,所以在會議過程中遲遲沒有人搭腔。不過最後來我才發現,好像只有我一個導演組的,如果我要一邊弄編劇、一邊弄拍攝的事情會很焦頭爛額,所以我來找老師幫忙。」

   「而我就向狄兒推薦你。」詹接著說。

   「為什麼是我?」莫非疑問。其實他對於他會被納編到導演組感到很不可置信,至少在前幾次的分組拍攝中,他總是沒有太多決策權。他不斷提出腳本,不斷地被其他人抨擊,即使大家同意腳本,導演更可能會做小幅度修改,讓他不經懷疑最後那個腳本根本就是四不像。「為什麼詹教授不乾脆細分職權,弄個編劇組不是比較乾脆?把我分在導演組,卻沒有導演的權力,真搞不懂。」莫非大概就是這麼想的。

   「我覺得,以狄兒他們的目前的劇情,的確滿適合喜歡挑戰的你。你會不斷挑戰其他組員,進而讓這整部影片做到更好。」詹的這一席話讓莫非更不解了,詹明明就知道他過去幾乎從未挑戰過他的伙伴,又怎麼說出這樣的話呢?

   「其實匿名會議是一個很有趣的歷程。有些人變成了自己現實生活中渴望成為的人,變的極端、暴力、鄉愿;有些人則完全沒有改變,你幾乎可以猜出哪句話大概是誰說的。就我對你的觀察,莫非,你則是單純把匿名會議當成工具,想要因此取得某種目的。比方說,你寫給我的信中,告訴我你試圖操作群眾,但未果,後來我仔細觀察你後續的表現,你就像我得期待一樣。在去個人化的效應下試圖要與團體極化抗衡,你做得很好,而不是像多數同學一樣把匿名會議當成一種課堂交差,而是認真得利用匿名期待達到自己想望,即使最後你無法如你所願。」詹接著說:「狄兒是很好的編劇,也是很不錯的導演,如果你們兩人合作,我想最後拍出來的作品一定是非常好的。」

   「在推理懸疑上,我並不擅長。不過莫非,就讓我們合作吧,你在過去的分組中感覺起來並不快樂,而我正需要一個夥伴,就等你答覆。」

 

   莫非希望自己可以再多考慮幾天,但狄兒希望他當下就可以做決定,詹看了手錶上的時間,告訴兩人他已經和病人約了諮商,所以要先離開,希望兩人可以趁這時間多聊聊。

   詹離開後,狄兒繼續說:「你在考慮什麼?」狄兒起身確定詹已經走遠,耳朵貼近門仔細聽著門外的腳步聲。「我以為我約你合作,你會一口答應 – 很少人拒絕我的。」

   莫非感到啼笑皆非,不知道是哪一國的律法規定面對狄兒這種經濟富裕,個人小有成就,長相不算太差的女性所提出的任何建議就一定得接受不可。「為什麼我非得答應你?」

   「因為這部片會變成一個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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