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2004年,那年我18歲。

 

我的爺爺,叫做王壽,他老家,嘉義東石圍潭村人,都叫他,「萬壽」。

至於為什麼叫做萬壽,沒人知道,大概就是古早時代那一個習慣,有壽,那我就希望你萬壽,於是叫你萬壽。

 

 

 

我記得那是大學一年級戲劇比賽後幾天,甚至是當天,我已經忘了。

大概是當天,因為我記得那天,戲劇比賽頒完獎,我們沒得任何獎,但我們自製了一個獎盃。

 

前幾天,我還記得我喝了酒,很多很多酒,因為我們漏夜排戲。

那天,我被我當時的非好友,後來一起組了樂團的好友走狗。

那時,我跟他並不熟,他是一個24歲的大叔,至少對當時18歲的我來說,他是大叔。

我本來打算要騎機車回家,他說,他同父異母的大哥,同時也是感情最好的大哥,就是被酒駕撞死的。

他把我推上計程車,扔給計程車司機一張一千元。

叫我告訴司機我家住在哪裡。

 

 

 

幾天後,也就是爺爺過世的那天,我搭著計程車,我還記得那次計程車車費是435元。

永和振興醫院。

 

 

 

他走了。

 

 

 

我一直逃避去看他,在他罹患重病的時候,他因為肺積水,全身浮腫。

我猜,他並不記得所有人,也許也忘了我。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接觸,一個將死之人。

 

 

 

 

噢。

我記起來了,那是2004年,12月31日。

在那之前,我記得我好像還有一個曖昧的女朋友,零,說真的,那並非女朋友,只是一個共享身體的女性友人。

 

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界定我跟她的關係,而我跟她,在當下的五六年前,也就是國中之時,我們是男女朋友。

我並不真的喜歡她,而她大概真的喜歡我。

 

從我爺爺離開以後,離開人世以後,我不再接聽她的電話。

不再接聽零的電話。

 

 

 

人的離去,你總是會有一點不一樣。

好像他在你心中的那一塊,悄悄、悄悄的逝去。

記憶還在,只是變得越來越來越模糊。

越來越不清晰。

然後你跟其他人的關係反而會變得更加清晰。

 

 

 

那是一個寒冷的夜,當天晚上,我已經忘記我在哪裡。

我在哪裡,一群人,也許是親屬們,我們圍了一圈,燒著紙錢。

當時,我忘了我在想些什麼。

一直到幾個禮拜以後,我在三峽火葬場,我們又一度的圍在萬壽的屍體邊。

火葬場工作人員說,記得叫你們的家人要閃。

遺體推了進去,「火來了,你著要閃哦。」

我奶奶這麼說。

 

 

 

 

那是我第一次因為萬壽的離開掉眼淚。

或許,那是因為我這才真的知道,他不會再回來了。

 

 

 

不會再醒來了。

完完全全的離開了。

 

 

 

 

2020年的跨年夜,則是同樣的冷。

一樣的冷。

 

前些日子,我家人的風暴,父親質疑

、懷疑母親外遇,而我猜想大概沒有這回事。

因為我們的護航、我的護航,我的父親告訴我,要我付房租,否則滾出去。

再前些日子,我的二叔,也就是我父親的大弟,罹患喉癌。

三叔,也因為意外得開刀修整手臂。

 

禍不單行,我說。

 

 

 

於是我開始看房子,看著一間又一間,可能買得起,又可能買不起的房子。

在台北。

 

寸寸我的斤兩,嗯,確實,十分辛苦。

而這些努力,或者試圖當個房奴,擺脫了我的父親的冷暴力,但或許迎來的是下一個會壓住你一輩子的壓力,房屋貸款。

我以為,好吧,總會買到、總會看到我們能夠負擔的起的房屋。

希望如此。

 

 

 

而12月31日,卻傳來了下一個噩耗。

我岳母,原因只是腸胃不適照胃鏡,後因醫師的敏銳,要求抽血,而發現罹患了血癌。

而適逢連假期間,很遺憾的,只能先行住院,先打血小板,過陣子才要進一步的治療。

 

 

 

那天,我太太傳了訊息,幾個輕描淡寫的字句。

醫生說,我媽有白血病。

 

我立刻打了電話過去,她異常鎮定。

 

 

 

隨後,當天晚上。

也就是跨年夜當天,她便留在醫院過夜。

 

 

 

今年的冬天,一樣寒冷。

面對著依然寒冷的一天又一天。

我坐在陽台,什麼事情也做不了。

我開了暖氣,試圖讓客廳的溫度,多了點溫度。

 

人的生命真的很脆弱,而我們面對無論是生是死,我們都無能為力。

 

 

 

當然,我並不是預設我的岳母如何如何。

而是,如果我們假設她的癒後餘命,還有十年。

那麼,就只剩下了3650天。

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3650天,你會怎麼看待你的生命。

身為親人的你,又會怎麼看待一個只剩下3650天的她呢。

 

 

 

我的看房冒險記,就這麼匆匆地結束了,原因就存了一些錢的我們,僅僅只夠預算內的房屋頭期款,那叫做價款,而裝潢費、甚至是依些預備金,我們遠遠不足。

所以,我們本來是請岳父母幫忙。

而,現在真的不是一個好的時候。

即便看到了再喜歡的房子,我們都不可能買、也不可能開口向誰的長輩調錢。

所以,別看了吧,我說。

 

 

 

我告訴了手邊幾個房屋仲介,他們表達理解。

不過過幾天後,依然打了電話過來,告訴我,千載難逢,哪一個屋主又降價了。

他說,更早之前他們說,把你當朋友。

於是你告訴他實情。

幾天以後,在他的眼中,你只是客戶。

 

 

 

我想的另外一件事情,幾乎確定已經不生小孩的我們,如果有一天,遭遇到一樣的經歷,是不是還有誰能夠幫忙我們。

她告訴我,還好我們沒有小孩。

今天她的母親生病,她一點時間也不想撥給她的小孩。

 

事情總是一件又一件的來,而你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去面對。

你的工作可以擺爛,但是你的人生卻無法擺爛。

 

 

 

 

她跟我說,她兄長,在那裡孝道外包,讓才滿10歲的姪女,充當照顧奶奶的角色。

我說,現在爭論那些都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了。

 

重點不在那些,重點在或許僅有的3650天。

或許更長、又或許更短。

 

 

 

風持續在吹,而人生還是得繼續走下去。

 

 

 

而我們只是在平庸不過的人,所有你曾經懷抱過的夢想,曾經期許過的事情,在某些事情發生過後,都是會煙飛雲散。

就像是火葬場上空飄過的一縷煙。

代表著一個人的離去。

而某一家醫院又一個新生兒誕生。

 

 

是你嗎?

 

 

 

在寒冷的夜裡,你靜靜地問著。

然後,走入室內。

假裝一切什麼也都沒發生。

 

 

 

走狗告訴我,對於他那奇特的家庭經歷,家裡曾經豢養了超過一百隻貓咪的他,在他母親眼裡,貓比小孩重要。

見了他,就是伸手要錢。

 

他說,他的家庭狀況,其實就是溫水煮青蛙,煮久了,他已經熟透,也不痛了,也沒想過要掙扎。

 

而我,就像是被扔到油鍋裡。

 

 

 

是啊。

 

是啊。

 

 

 

今年冬天,好像跟2004年的那年冬天,一樣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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